陈省身、华罗庚、冯康被誉为我国上世纪前几十年最伟大的三位数学家。其中冯康的生平和工作较不为人知,本刊将继续介绍。
撰文 | 汤涛 姚楠 杨蕾
是谁让飞翔的天使折断了翅膀?
是谁让奔跑的鹿儿受伤,
失去了速度与力量?
原本正值风华,原本意气风发,
却在最美丽的时光遭遇了最痛苦的磨难。
从此,把遗憾留给了美丽的身躯,
把意志化为一世的坚强……
姑苏城里的和平往事,苏州中学年少的恋恋时光,随着抗日战争的烽烟四起,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民国第一学府
冯家三兄弟都曾就读于国立中央大学,就是今天的南京大学。南京大学的历史源远流长,其前身可以追溯至公元258年的南京太学,而近代校史则始于1902年筹办的三江师范学堂。
抗战时西迁至重庆沙坪坝的中央大学校门
抗战爆发后,国立中央大学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浙江大学等国民党统治区69所高校被迫挥泪告别了昔日宁静美丽的校园,踏上了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绵延千里的西迁之路,这也就是我国现代教育史上可
冯康在重庆沙坪坝度过了丰富知识但又充满病痛的七年。现在的重庆大学就是战时中央大学的所在地。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中央大学师生返回南京,1946年11月1日开学时全校设文、理、工、农、医、法、师范七个学院,为全国院系最全、规模最大的大学。1949年8月,国立中央大学更名“国立南京大学”,1950年10月,去“国立”二字,称“南京大学”。
大学一波三折
原本以为如愿以偿考上了国立中央大学后,冯康的求学生涯就会顺顺利利,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冯康所一心向往的大学生活竟也是一波三折。
重庆沙坪坝的中央大学学生宿舍
正如美国科学院院士拉克斯
这是著名的中央大学松林坡
尽管当时生活环境恶劣,但大学生们的精神生活还是很丰富的。其中许多爱国的热血青年,他们求学一方面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另一方面是为了救国。同学们看到国家危难,由于落后导致被人欺侮,因此大家都暗暗努力,想要通过自身的学习为中国的进步做出一点贡献。他们通过读书学习科学知识,也通过书籍了解各种文化和文学。与哥哥同样就读于国立中央大学的冯端回忆到:“那时,我们可以看很多的书,南大图书馆的藏书只是一个途径,另外我们可以有很多的‘影印书’也就是当时的‘盗版书’。我们喜欢阅读一些国外英文原著和各种文化和文学类的书籍。”
病魔突如其来
1940年,正当就读中央大学二年级的冯康积极为转系而努力奋斗的时候,突然听到从福建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这对于从小格外敬重父亲的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父亲辞世的阴霾还未散去,冯康与家人随即又陷入了经济贫困的窘地。
尽管病魔在一天天侵蚀冯康的身体,但他还是以惊人的毅力坚持学习。他不仅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修完了所有物理系的课程,还修读了许多数学课程。冯康大学二年级期末才真正从电机系转到物理系。按照学校规定转系后还要再读三年才能毕业。所以,尽管在1943年夏天,冯康已经读完了所有课程,却不能拿到毕业证书,而是要推迟一年才能拿到毕业证书。
在这一年里,由于生活所迫,冯康不得不拖着病躯开始工作。最初他曾和沙坪坝的南开中学联系过,去面试的时候,由于身形驼背而遭到拒绝,这对他的心理造成一定的影响。之后,他在英国教会创办的重庆广益中学当数理教员,半年后又转到重庆兵工学校物理实验室当助教。
冯康患病期间,已经大学毕业并在长汀工作了一年的姐姐冯慧经过万里跋涉,将一直住在福建的母亲和弟弟接到了重庆。她和弟弟搀扶着母亲从福建长汀出发,途经江西、广东、湖南、广西、贵州等省,最后到达重庆,一家人终于团聚。
母亲和弟弟冯端来到重庆后,被安排住在大哥冯焕的宿舍里。那是一个位于沙坪坝镇近郊的一所大院内二楼小房间,距离中央大学松林坡校舍和小龙坎宿舍区都不远。由于家里经济状况不好,还未读大学的弟弟冯端也要出去谋工作。
1942年4月,冯端曾考入位于沙坪坝镇西郊的中央气象局当练习生,负责对各地台站发来的气象资料进行计算加工,为天气预报做准备。7月,他参加中央大学的入学考试,被物理系录取。1942年10月,他与哥哥冯康同时在中央大学学习。
1944年的一天,读大学二年级的冯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告知他哥哥冯康病倒了,无法行走。他连忙赶去冯康工作的重庆兵工学校把哥哥送到歌乐山中央医院检查,诊断结果正是脊椎结核病,要住院治疗。住院需要花很多钱,当时家里的经济条件根本不允许,冯端只好把哥哥接到大哥冯焕在重庆保留的半间房子里修养。
那时,冯康的母亲正在帮刚刚生了孩子的姐姐照看孩子,听到冯康病倒的消息,母亲便赶紧跑去照顾冯康。那段时间,母亲非常辛苦。
冯康在床上躺了一年多的时间,基本上不能动,身上还有一个口子不断地流脓。
1944年5月到1945年9月,在冯康的一生中原本应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好年华,然而这一年零四个月,却成为冯康一生中最艰难、最痛苦的时期。冯康在病床上度过了如同炼狱般的生活。
冯康后来回忆说:“这一时期因骨结核病经年久患失医,形成残废,同时接连几年痢疾不断,健康情况特别坏……有时觉得前途暗淡。1945年夏,抗战胜利,世界大战结束,我却病势沉重辗转病榻,一方面欢欣鼓舞,一方面因病对自己前途悲观,也怕连累家人成为一辈子的负担,心情很沉重。”
尽管残酷的病魔恣意折磨着冯康年轻的身体,却没有摧垮冯康顽强追求理想的精神世界。冯康执着于自己所感兴趣的数学世界,并在大量书籍的阅读中完成了知识与人生境界的一次升华。
冯端回忆说:“这一时期是冯康对数学兴趣最浓的时期,正是这段时期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数学家。当时他躺在床上,仍孜孜不倦地学习现代数学的经典著作。我帮他从中央大学图书馆借阅Springer出版的黄皮书,共有十几本,其中有Hausdorff的集合论,Artin的代数学等,此外还有市面上买得到的影印书,如Weyl的“经典群”,Pontryagin的“拓扑群”等。”这样冯康昼夜沉溺其中,乐此不疲,也使他忘却了病痛和周围恶劣的环境,并对他的数学教育起到关键作用。这段时期是冯康毕业后将兴趣及精力从物理转到数学上去的起点。这种在数学上的自由教育 (Liberaleducation),既进一步巩固了他的数学基础,又和当代的新发展前沿衔接起来了,使他对现代数学的领悟又上了一个台阶。”
除了让弟弟帮着从图书馆借阅数学书籍外,一年多的时间里,冯康还阅读了大量的文学著作。他阅读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的诗句与独白,在用英语的大声朗读中获得安慰与鼓励。
黄皮书,冯康自学教材系列中的一本
“让受伤的鹿去哭泣哀号,无恙的野兔嬉闹玩耍,有的该守夜,有的该睡觉……世道就是如此运转。”
1945年秋天,在没有服用任何药物的情况下,靠着自身抵抗力,冯康化脓的伤口居然奇迹般地自动愈合了。
冯康再次能够站起来,却留下了驼背的终身残疾。
(制版编辑 | 栗珊)
冯康先生是一位值得我们中华民族自豪的科学家,他于1920年9月9日出生于南京。1950年代后期,他独立于西方创造了有限元方法理论,1980年代末期,他又提出并发展了求解哈密顿型方程的辛几何算法。虽然离世已经近30年,他的学术影响还在持续,特别是他对有限元方法的伟大贡献是青史留名的。十年前我和合作者在《数学文化》上发表了冯康先生的人生故事。在他百年诞辰之际,感谢“赛先生”连载我们的文章,让我们重温冯先生和他的战友们在那个“火红年代”创造的传奇。
——汤涛,中国科学院院士,计算数学家,现为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联合国际学院校长,曾获第六届冯康科学计算奖;
姚楠,毕业于辽宁大学中文系,香港浸会大学媒体研究硕士,现任职于香港浸会大学;
杨蕾,毕业于四川大学数学系,香港科技大学数学博士,现任职于澳门科技大学。
转自:赛先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